△ 人面桃花

请提出与天空相左的高度。否则，
三条鱼就会煮沸一弯春水。
有人以桃花纪年，在每一款
花蒂上，都刻下一个符咒：
——脸干净得像天使；
有人则把胡子拉碴的下午塞进行囊
怀揣一辆失火的救火车
搭乘乌鸦的叫声遁走……
地铁从土中流出，三岔路口像是
大地的漩涡
请从台词开始，一寸寸拆空幕布、
舞台和背景，请还原一个
演员日常生活中的面孔
池塘幽深，但水面总是薄得
像一个人的失忆。

2007-5-20 扬州

△ 大雨夜

平原被推上闪电的手术台。我的
脸像雷声从窗缝挤进来：
苍白，漏雨，眼角还夹着一粒萤火

我试图和解——跟一块曾
踢破我趾甲的石头；一个跳起来
打湿过我裤管的水洼。但天空移动
树已疯狂地遮住我的乳名

啊，我是一，你们是众
我是祷词，你们是教堂和嘴唇
我把闹钟定在午夜，要从你们的
梦中盗出一条闪光的火链——

要从落花里窥见流水
从太平间找到无头的年轻女尸。

2007-5-28 扬州

△ 十二行诗

敲树洞。一只短尾兔放错了耳朵的
位置。它的脸上布满树枝
松香滴落，像给寂静的兔之眼
安上琥珀。

敲树洞。一根空旷的电杆之影慢慢
倒下。它的脸上布满电线
水洼清亮地跳过，像电杆其实站在
短尾兔的另一边。

“泉水干净得尚未照过人的面影。”
敲树洞。鸟巢上掉下一根别处的
树枝。风开始剪辑墨黑的树冠
兔子坐塌的青草，一根根，复原。

2007-5-13 扬州

△ 梅花剪

清理枝桠何需用落叶？
如果风不够，可再加两粒染病的
鸟鸣。青山郭外斜
那河流清洗出的根须散漫但自重
仿佛水中的风筝——
螺蛳携带潮湿的窗户
关闭了沙粒之城
一个屋顶高于风中的禾黍但低于
脚踝，像是树的回音壁……
哦，门户之见！
雨把静止和流动的事物分开：
一边是墙，一边是奔跑的
火光的栅栏。

2007-6-2 扬州

△ 结绳记事

注意：这是绳扣，而不是纽扣
是水拧开石头的将军脸
在石头内部写字
而不是风在水上。
交租的蚂蚁路遇劫匪
三生殿前，杀人越货者被木鱼
五花大绑。看呐，浮标在动
鱼和鱼竿拔河
那钓鱼者坐在岸上像个绳扣。

我系鞋带——弯腰系跑松的路
命运在看不见的地方系我；
一个瞢者，搬进钟表中搓绳
秒针的结，分针的结，时针的
结——滴答滴答全绾在他的手上
他像是空气
在拆着飞机的飞。窗帘
切换成后脑勺，在床单上垂下
不久，火苗就要把它们搭成梯子
然后，绾一个水的绳扣。

2007-6-3 扬州

△ 木头人

迟缓于树被伐。被晒或沤
被寝皮，断头去尾变成木
死了还要再死一次

迟缓于木已成舟，成棺，
成火的祭品——那雨中的
收租者打错算盘
雾退到一个人眼里变成墙

迟缓于黑木耳的钢针，的
风水宝地。把根埋在不为
人知处，像脐带也像盲肠——
醒来醒来，那椽上的卧者
那身子黧黑的瓦片。

2007-6-5 扬州

△ 梦者的礼拜

我梦见云朵落进我的喉咙。尔后
被某个不是我的人唱成蝴蝶
从我眼里飞出
我梦见三月的杏花雨剃着小平头
啪踏啪踏从村后的树林跑来
软泥上留下鸡雏纤细的鸣叫
我梦见乌鸦的堂屋和蓑衣
表姐把花朵敷在睫毛上
有人在前夜卸走了井台边的辘轳
我梦见草籽的狂欢节和
架在天上的闪电的篝火
牛腿上的稀泥在干涸，在脱落
窗外，月光一样晃来晃去的是
蓖麻宽大的叶子……
我梦见我躺在别处做梦，用梦
看见了上面这些物事，并在
梦中，一行行写下了它们……

2007-6-7 扬州

△ 沉闷的黑夜之诗

我够不着闪电的拉线开关
我拉不亮天空。
——一口井依我身体的形状
正被树叶的窸窣声搭建
我掉进我的身体里，像一个
因失眠而数数的孩子——
他倒着数，从一万往回数
数到一的时候
他那么孤单，像“一”那么
孤单。像他的小指头那么
孤单。树叶只闻其声而不见
窸窣的身影，我挪动我的
思绪像要把那个数数的小孩
抱到敞亮的庭院，但是我
够不着闪电的拉线开关；我
使出雷霆之力也拉不亮天空。

2007-6-8 扬州

△ 浑身都是吆喝者

有人吆喝着要把坏天气卖个好价钱
远远地，我蹲在价格的枝条上
像一个孤单的秤砣。
我在心里吆喝：
来吧，这就是生活的筹码
这就是贩运自我的商人。
——我们都呆在集贸市场里
我们的吆喝来自同一枚镍币的两面。

雨水啪啪打在简易棚顶上，混淆了
购物者的面孔和性别
一廊之隔，好天气爆得跳楼价
正闹哄哄被乌云抢购
我在旷野吆喝：
来吧，这就是打折的蔚蓝之海
这就是走私的灵与肉。
——我从价格的枝条上跳下
秤杆撬上去，像一弯价值的彩虹。

2007-6-9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