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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闳:20世纪90年代的汉语诗歌写作诸问题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07-06-21   字体: [ ]  


一 一段问题史

  有没有“介入的诗歌”?这是一个十分陈旧的问题。而在所谓“介入文学”的始作俑者萨特那里,它甚至是一个业已了结的问题。萨特在阐释“介入文学”的含义时,明确地将“介入性”赋予了散文(主要是小说)和他本人所偏爱的戏剧等文学样式。在萨特看来,散文(及戏剧)首先是一种公众化的艺术活动。毫无疑问,散文(及戏剧)这一文类的成熟与近代以来的资产阶级市民社会的公共生活方式的成熟是密不可分的。散文艺术的“读/写”关系,差不多就等同于在作者与读者之间建构了一种公共交往关系。因而,散文的写作机制关涉到社会公共生活的制度。这样,“介入文学”也就是要求写作者参与到某种公共生活制度(在萨特看来,应该是民主化的生活制度)的建设过程中去。萨特写道:“散文艺术与民主制度休戚相关,只有在民主制度下才保有一个意义。”然而,在涉及诗歌写作的时候,萨特则令人吃惊地为诗歌保留了一个置身局外的特权。 北回归线现代诗歌

  “我为什么要让诗歌也介入呢?”——萨特反问他的诘难者。那些诘难者显然是不接受“介入文学”这一观点。萨特在他的论文中激烈地反驳了他的论敌,但他却在诗歌写作这一问题上与他的论敌达成了共识,即承认诗歌的“非介入性”,并对诗歌的这一特性表示了充分的肯定和尊重。萨特声称,正是因为自己热爱诗歌,才不愿意让诗歌过早地“介入”也许是“肮脏的”(正如萨特在《肮脏的手》中所认为的那样)现实生活。 北回归线现代诗歌

  在萨特式的几乎是无孔不入的“介入文学”领域里,诗歌成了一块“美”的特权领地。在萨特的心目中,诗歌如同涉世未深的“大家闺秀”,纯洁美丽,天真烂漫,一旦过早地“介入”人世,似乎就大有“失贞”的危险。而本就出自市民社会的小说、戏剧之类,则如同出身卑微的“民女”,在现代社会中,它们的“堕落”反正是迟早的事。就萨特本人的诗歌阅读经验而言,他持有这样一种诗学态度倒不奇怪。从他所列举的例子来看,涉及的诗人往往是兰波、马拉美等法国诗人。这些诗人所代表的是法国诗歌写作中的强大的“纯诗”传统。比如兰波,他的写作就是一种神奇的“语词炼金术”,它能够赋予语词以一种“活性”,使“词”转化为有生命的“物”。这是所谓“纯诗”写作的最高境界,得此境界之诗人“一劳永逸地选择了诗的态度,即把词看作物,而不是符号”。因此,萨特就轻而易举地将诗歌写作划到了音乐、绘画等纯形式的艺术门类中去了。萨特的这些诗学见解倒是与他本人所不喜欢的俄国形式主义的诗学观点颇为接近。

现代诗人

  当然,萨特也不会漠视诗歌史上普遍存在的“介入性的诗歌”这一事实。在诗歌史中,英国的弥尔顿、拜伦等人的诗歌和法国的贝朗瑞、雨果等人的诗歌,与其同时代的小说和戏剧相比,“介入”的程度可以说不相上下。因此,萨特特别地声称,自己所谈论的诗歌的“非介入性”特指“当代诗歌”,也就是所谓“纯诗”观念产生之后的诗歌。但是,我们只消举出1930年代英国的奥登、1960年代爱尔兰的希尼或1970年代波兰的米沃什,就足以推翻萨特对“当代诗歌”的推论。事实上,即使是萨特所认为的最具有“非介入”之特权的艺术门类之一的绘画艺术,亦并非如他所想象的那么的“纯洁”。且不说毕加索的《格林尼卡》和后现代绘画中的“政治波普”,即使是那些被萨特认为属于“纯粹”的形式化的绘画,也未尝不包含着某种“介入性”的成分。萨特本人在贾科梅蒂的雕塑艺术中发现了一种“距离”的美学。但他的这一发现,与其说是对纯形式的领悟,不如说是这一形式对他的个人的现实生存经验的唤醒,或者说是他的个人的现实生存经验促使他领悟了贾科梅蒂雕塑的形式的真正含义。萨特谈到了他刚从纳粹集中营出来的那一天的感受:他走进一家酒吧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空间体验,这种体验恰与贾科梅蒂的雕塑中所隐含的“距离感”完全一致。“距离”带给人一种特殊的“晕眩”和“惊恐”的经验,使人们对这种形式的感受与现实生存经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北回归线现代诗歌

  罗兰·巴尔特则不像萨特那样对诗歌艺术心存敬畏,他对所谓“纯诗”的写作基本上持一种怀疑的态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在主张诗歌的“介入”。罗兰·巴尔特所怀疑的是语言中的“词”与“物”的关系的透明性。词有可能无法达到物,这样,马拉美式的“纯诗”的理想也就有可能落空。不仅如此,甚至散文写作在罗兰·巴尔特看来也是一种“不及物”的写作。这也就意味着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写作的“介入性”。罗兰·巴尔特并不担心言辞将有可能面临意义的空洞,他干脆让词处于一种“不及物”状态中,并魔术般地将词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物自体”的东西。罗兰·巴尔特写道:在现代诗中,“字词的迸发作用产生了一种绝对客体”。由此可以看出,就像马拉美的“纯诗”理想一样,在罗兰·巴尔特的心目中,也存在着一个类似的文学“乌托邦”,只不过前者是一个及物的“语词乌托邦”,而后者则是一个不及物的“书写乌托邦”。

北回归线现代诗歌

  有趣的是,在涉及散文写作时,萨特和罗兰·巴尔特不约而同地援引卡缪的小说《局外人》为例。但更为有趣的是,在萨特那里被看作是现代“介入文学”之范例的《局外人》,到了罗兰·巴尔特那里却变成了一个“中性的”、“零度的”、“不及物的”和“非介入的”写作样板。在罗兰·巴尔特看来,“这种中性的新写作存在于各种呼声和判决的汪洋大海之中而又毫不介入,它正好由后者的‘不在’所构成。”萨特同样也不承认《局外人》在形式上的“介入性”,他将《局外人》在叙事风格上的冷漠、客观的特征归咎于海明威,并认为,这一风格特征乃是外在于卡缪的写作的总体风格的。卡缪的写作在总体上是“介入性”的,他只不过是借助了海明威的话语方式,来为实现其当下荒诞的现实生活的“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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